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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高艷津子:現代舞尊重和欣賞每個生命的不同

    時間:2020年10月21日 來源:《中國藝術報》 作者:高艷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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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現代舞尊重和欣賞每個生命的不同

    ——專訪舞蹈家、北京現代舞團藝術總監高艷津子

    高艷津子接受中國藝術報采訪

      《二十四節氣·花間十二聲》 《十二·生肖》 《三更雨·愿》 《水·問》等,舞蹈家高艷津子在這些舞劇作品中講述關于生命和時間的故事。當她帶著它們走向世界的舞臺,她講述的就是中國故事、東方情感和東方哲學,具有東方文化的神秘和美。她被稱為“中國現代舞的開拓者” ,帶領北京現代舞團已走過25年。這25年,舞團長途跋涉、披荊斬棘,經歷過生存之困,卻憑多部舞劇作品在世界舞臺收獲諸多榮譽。這25年,她讓越來越多的中國觀眾認識和了解了現代舞,也在持續的創作中尋找和感受到了生命的開闊和自由。

      身為舞者,高艷津子認為舞蹈是每個人體內都潛在的能量,等待著被喚醒和激發。身為舞蹈編導,她讓自己用奔跑的方式去創作,盡量打開自己面對世界,以使創作出的作品有價值。在舞蹈這條路上,她一直在向前奔走。對她來說,舞蹈僅用來表達情感是不夠的,她在舞蹈里修行,通過舞蹈看世界、看自我、看生命,實現與自我和世界的對話。

      1、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跳舞,跟自己對話和交流

      ◎中國藝術報:您今年2月在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間創作的視頻舞蹈作品《202002 ·默》 ,是在什么樣的心境下創作的?想表達什么樣的主題?

      ●高艷津子:疫情暴發時,我正在加拿大做教學講座,因為航班封鎖,我就被困在了加拿大。我的家人、舞者、朋友都在中國,所以當時我是特別擔心的。特別是疫情期間,有些生命就這樣逝去了,有些生命逝去得非常悲壯。作為藝術家,心是非常疼的。在那樣一個狀況下,我做了《 202002 ·默》這部作品。這一段舞蹈,我用一種沒有聲音的狀態去跳舞,讓身體的語言變成舞者的第一語言,它就是我們的母語,它就是為大家祈求健康和平安的語言,它是一種祈禱。 《 202002·默》其實就是在沉默中,跟無數的生命達成溝通和理解,同時也是為無數的生命祈禱。

      ◎中國藝術報:作為一名藝術家,這次疫情在心理、情感、人生觀等各方面,給您帶來了哪些影響?

      ●高艷津子:過去我們的慣性,都是在一個非常和諧的狀態里追逐夢想,甚至追求更高的理想。當疫情來的時候,你會面對生命的真實:它是無常的,同時意識到我們跟自然和宇宙的關系,我們在其中很渺小。

      疫情讓我有了一次“生命的深呼吸” ,感覺自己還活著,然后去重新思考我應該怎么樣去活著。也更加堅定了我的信念:我要跳舞、要讓更多的人感受到舞蹈。如果簡單地感受,是能感受到舞蹈的美、溫度和帶給人的安慰。如果更深地感受,是能感受到生命在身體里的能量,它是可以流動的。

      特別在今天這個自媒體時代,我們通過任何方式,都可以用這樣的身體語言讓能量流動起來。因此我在疫情期間做了28個《2020身體行動—席地而舞》公益舞蹈教學的視頻,讓大家在自己房間里也可以席地而舞。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去跳舞,這樣可以形成跟自己的對話和交流。

      ◎中國藝術報:今年的疫情對北京現代舞團有哪些影響?

      ●高艷津子:今年是北京現代舞團建團25周年,同時也是北京現代舞團遇到最大困難的一年。過去的困難是在國內還沒有建立起現代舞環境的一個狀態下,我們如何更好地去傳播、去表達。但是這次的困難是演出計劃都排好了,但全部取消。我們在北京費家村的排練場地不能進入,等能夠進入已經半年過去了,而且我們還要承擔場租、人員的費用等,但沒有任何收入去平衡這些支出。

      不光是經濟上,最重要的是我們跟觀眾隔絕了,觀眾在相當長一段時間無法走進劇場。我們今年下半年歐洲的巡演全部取消,這也是建團以來北京現代舞團在歐洲最重要的一次大的巡演,都是在歐洲的大劇場,包括在荷蘭的劇場的首演、米蘭藝術節的首演等。舞團今年真的是處于一個可以隨時關閉的狀態,但是我們現在還在繼續,我們在盡最大的努力,希望觀眾還可以看到我們。

      ◎中國藝術報:今年演出市場重啟后,北京現代舞團有哪些演出?

      ●高艷津子:演出市場重啟后,我們首次演出就是去武漢。9月24日至26日,在武漢琴臺大劇院, 3天時間里演3臺劇目,分別是舞劇《二十四節氣·花間十二聲》 《初·戀》《三更雨·愿》 。連續3天演3場不同的劇目也是舞團建團以來第一次這樣演出。隨后,9月29日我們在江蘇淮安演出《初·戀》 。10月10日、 11日我們在天津大劇院演出《二十四節氣·花間十二聲》 。

      2、現代舞因不同而產生,這個不同就是生命的自由

     

     

    高艷津子

      ◎中國藝術報:在您看來,和其他舞種相比,現代舞有怎樣的獨特性?

      ●高艷津子:什么是現代舞?我給很多學校的學生做講座的時候經常會問到這個問題。我會說大家都把你們的右手舉起來,舉起來后互相都看一看,我們的手舉得如此不一樣,如此千姿百態,這就是現代舞。

      現代舞因不同而產生,這個不同就是生命的自由。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獨特的語言、獨特的生命表達、獨特的情感,以及獨自的思考。現代舞尊重這種不同,欣賞這種不同。現代舞是舞蹈發展到今天,給所有生命的一個打開的平臺。它是一個生命性的舞蹈,是每一個身體的自我對話和表達的方式。

      ◎中國藝術報:什么樣的題材是適合用現代舞表達的?或者說現代舞擅長表達什么樣的內容?

      ●高艷津子:應該說現代舞什么題材都可以表達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如果你覺得不能表達,一定是你自己不夠開放。現代舞是一個試金石,當你在創作的時候,其實就是在測試你是否真正地打開了自己。當你打開之后任何命題都可以進來,關于自然的命題、生活的命題、社會的命題都可以。還有一點,它給了個人的命題創作很大自由,包括你自己獨一無二的思考,你自己唯有的故事,你自己獨特的對世界的感悟等。

      3、在作品中思考生命和時間的關系

     

      

    舞劇《二十四節氣·花間十二聲》劇照

      ◎中國藝術報:能否以您的具體作品為例,講講您在創作時如何去尋找題材或靈感?

      ●高艷津子:首先我想說的是舞劇《三更雨·愿》 ,“三更”是時間,“雨”處于天和地之間的空間,“愿”是內心的念頭。我們說天人合一,從這個名字已經能感受到這個舞蹈的整個狀態。 《三更雨·愿》是表達對輪回的思考的一部作品。如果你再有一次生命,或再擁有一次機會,但你擁有的不是人的身體,而是花鳥魚蟲草,你怎樣去擁有和面對這樣的生命?這個作品就從這里開始。

      “輪回”就是關于生命的時間,這是跟生命的時間有關的一部作品。創作《三更雨·愿》 ,我想嘗試作品和真實的生命怎么結合。觀眾是不是能夠借助舞蹈中花鳥魚蟲草這些生命體,領悟到成為人是多么不易的機會,會不會更加珍惜?在這部作品里,講述這些微小生命體的喜怒哀樂和困惑時,事實上傳遞的是人應該怎么看待自身。

      《二十四節氣·花間十二聲》《十二·生肖》 《十月·春之祭》《水·問》這些舞劇作品都是從各個維度和層面來思考、感悟生命和時間的關系。比如《二十四節氣·花間十二聲》中是人和自然的時間, 《十二·生肖》中是人對于命運的認知的時間, 《十月·春之祭》中是懷胎十月的時間,《水·問》中是生老病死、悲歡離合的時間。這幾部都是關于時間的作品,我這幾年在創作上,都會關注時間給生命帶來什么。

      ◎中國藝術報:您創作的作品中,既有《二十四節氣·花間十二聲》 《十二·生肖》等這些和中國傳統文化相關的舞劇,也有一些跨界作品,比如和世界知名裝置藝術家埃利亞松合作的《形隱·不離》 。將舞蹈和裝置藝術跨界融合,是一種怎樣的創作體驗?

      ●高艷津子:埃利亞松的裝置藝術作品讓我很震撼。他的裝置藝術作品本身就留有舞蹈的空間,那次合作,我們的作品叫《形隱·不離》 ,舞者的身體形態進入裝置,整個裝置是個隱藏語匯,演出時舞蹈和裝置彼此互相補充、互相豐富。也可以反過來說,埃利亞松的裝置藝術是“形” ,舞蹈是“隱” 。“隱藏”的是什么?是流動的生命和情感,你看不到它們,但是它們讓這個裝置變得具有生命力、有故事。

      ◎中國藝術報:這么多年來,經由這些不同題材、不同形式的創作,您是否為現代舞尋找到了更多表達的可能性和更大的空間?

      ●高艷津子:是的,我創作的狀態,并不基于對現代舞的熟悉和經驗。所有創作的過程都成為很重要的營養,在支撐我的生命思悟或表達。但我認為每一次創作都要像第一次一樣,它就像初戀,因為它是你的第一次,你的純然和天真才成為創作里最重要的部分。其實我們不缺那種有技巧的作品、有經驗的作品,但最珍貴的作品是有生命的作品。

      我經常對我們舞團的舞者說,我在繼續奔跑,我用奔跑的方式去創作,因為不斷地思悟,我讓自己有可能從一個更大的維度去展開,盡量打開自己去看待這個世界,跟這個世界親密接觸,這是創作的動力,也使創作出來的作品有價值。我不是一個多產的創作者,我一般一兩年做一個作品,但我的每一個作品都是我生命的風景。

      4、舞蹈是每個人自身攜帶的基因

     

    舞劇《初·戀》劇照 胡萊 攝

      ◎中國藝術報:在您看來,舞蹈對于人類的意義是什么?

      ●高艷津子:從我個人的角度,我很有幸生在一個舞蹈家庭,父母都是舞蹈家,而且都有很深的舞蹈底蘊。我又有幸讀了初中后就進入舞蹈專業學習,后來到了北京舞蹈學院,隨后進入北京現代舞團。在舞蹈這條路上我沒有浪費過時間,期間沒有過任何的猶豫和迷茫。所以對這個話題,舞蹈對人的意義,我覺得我是有資格來回答的。

      在我看來,其實舞蹈是每一個生命個體自身攜帶的基因,這個基因是潛在能量,很多人不知道的時候并沒有調動它。它潛伏在每一個生命體里面,等待被喚醒和激發。從事舞蹈的人,會去修煉這種技能,怎么去用身體準確表達情感。但這還不夠,再往前走,有些人在舞蹈里修行,通過舞蹈看世界、看自己、體會生命。舞蹈是讓我們可以與自我對話、與世界對話的重要方式。

      ◎中國藝術報:您曾經說過,您可以跳到80歲。對于舞者來說,年齡是問題嗎?舞者要怎樣面對年齡給身體帶來的挑戰?

      ●高艷津子:這個話題很有意思,如果你的舞蹈只是追求技能和視覺享受,那它就是有年齡限制的,因為我們知道青春最美。但如果你的舞蹈是一個生命性的對話,它就是沒有年齡限制的,每個生命階段都有每個階段的故事、情感。所以80歲是不可替代的, 90歲是不可替代的。越是不可能舞蹈的狀態,越是生命不可被替代的時刻。所以年齡不是舞者的障礙,重要的是你是否還有千言萬語要傾訴。

      5、讓中國觀眾變成國際觀眾

     

    舞劇《十二·生肖》劇照

      ◎中國藝術報:北京現代舞團作為一個民辦的非營利性舞團,于1995年建團,這25年來舞團在生存發展上遇到過哪些困難?

      ●高艷津子:很多人聽到“北京現代舞團” ,都會誤以為它是一個國家院團,事實上它是一個民辦的非營利團體。國有院團都有場地,但北京現代舞團是沒有場地的。我們成立25年,在世界上收獲很多榮耀,但北京現代舞團的舞者們沒有“家” ,我們是在“流浪”中完成的創作,完成的表達,完成的教學分享,完成的公演活動。

      對我們來說,第一個困難是我們沒有自己的“家” 。這讓我們在做藝術的時候,內心總有幾分不安,我們要為每個月的場租擔憂。今年疫情帶來的也都是很現實的問題,我們現在是借錢交場租。

      第二個困難是經費。因為沒有國家的穩定經費支持,我們不知道明天的生活是什么樣,我們每年只能做出當年的計劃,無法做出明年的。

      經濟問題會帶來第三個問題就是人員流動,演員會很沒有安全感。北京現代舞團培養了很多優秀的舞者,但他們到了一定的時候可能就會選擇離開。舞團沒有留京戶口名額,演員們在這里感到安定不下來,再加上經濟上的緊張,演員們就會有流動。特別是到了一定年齡的時候,經濟狀況會讓他們有很大壓力。舞團沒有場地就不能為演員們提供宿舍。現在我們舞團的演員全是在外面租房子住,和別人合租。場地、經濟、人員流動,這是舞團25年來一直有的不斷輪回的壓力。

      但另一方面,我們從來不會在創作上有壓力和擔憂,從來不會為哪次演出我們不能勝任而擔心,從來不會因為國家給我們任何任務,我們覺得不能承擔而去擔心。我們所有的動力,是我們在自覺地創作,自覺地在藝術中去表達。我們所有的壓力都是現實帶來的壓力,我們整個團認為藝術是無價的。

      ◎中國藝術報: 25年來,在不同的階段,北京現代舞團在國外和國內的演出情況大概是怎樣的?

      ●高艷津子:北京現代舞團在國外演出最活躍的時期是2009年以前,參與很多重大的藝術節,包括各種巡演。每年,我們在美國有時候巡演3個多月,在歐洲巡演有一個多月。2009年以后,由于歐洲和北美經濟不太景氣,很多劇場的邀請發生了變化。2010年,從我自己的角度考慮,第一國外的劇場演出狀況不好,第二我們通過國外的巡演在國際上已經收獲了很多認可和榮譽,我覺得我們要開始注重面對中國的觀眾了。因為之前中國的觀眾都是在小劇場看我們演出,是很少量的觀眾。

      “走出去”時,北京現代舞團是代表中國的團,我們把作品分享給世界,但我們卻沒有讓我們中國的觀眾變成國際觀眾。他們中很多人都沒有看過現代舞,都沒有理解和走進現代舞,我覺得這是我們缺失的價值。正是基于這樣的考慮,我做了舞劇《二十四節氣·花間十二聲》 ,以大劇場的方式來呈現,以豐富的道具、有趣的生動的一種表達方式,使在此前認為現代舞是晦澀的、另類的、邊緣的人的觀念發生了變化,他們走進了劇場。后來隨著自媒體越來越活躍,我們向外傳播的渠道更自主,使更多觀眾都走進劇場看現代舞了。

      我們必須有責任要做的一件有意義的事情,就是讓中國觀眾變成國際觀眾,讓他們懂得現當代藝術。從2010年到現在,我們用了將近10年時間,做到了在國內的大劇場所有演出觀眾都滿場。而且在2018年和2019年,我們舞團的所有自媒體對外的閱讀點擊量,包括直播、微信公眾號、微博等,一共將近4億,其中有兩條微博的點擊量加起來就上億了。這也算是另外一種安慰,北京現代舞團那么難,沒有場地,沒有穩定的經費支持,甚至沒有贊助商,但我們能活到今天,完全靠的是我們對藝術的態度,和創作出的藝術作品的意義。

      6、舞蹈不是一種圖解式的語言,而是富有想象力的語言

      ◎中國藝術報:近幾年北京現代舞團帶了哪些作品去國外演出?

      ●高艷津子: 2018年舞團去米蘭藝術節帶的是舞劇《覺》 ,是我跟我母親的作品。2018年我們去以色列演出的是《二十四節氣·花間十二聲》 。2019年去希臘,演出的是《二十四節氣·花間十二聲》和《三更雨·愿》 。未來我們想要帶《水·問》出國演出。

      ◎中國藝術報:北京現代舞團去國外演出的時候,國外的觀眾怎么看待中國的藝術家、中國的舞者創作和表演的現代舞作品?

      ●高艷津子:他們會從幾個角度抒發感受,因為每個觀眾可能都會有一些內心的感觸。一種觀眾會說, “你們是怎么想出來的?這樣的畫面我做夢也夢不見。 ”他們覺得好神奇:生命經過無數次輪回,會輪回到花鳥魚蟲草上。這種詩意和對生命的詮釋,是東方的美。

      他們的另外一種感觸是,“我們看了你們的舞蹈后,重新認識了中國。 ”他們從我們的舞蹈中,看到了我們怎么解釋時間、理解自然、看待生死,而且這種表達和情感是哲學性的。我們覺得很榮幸,可以把這些傳遞出去。舞蹈沒有語言的障礙,它是人類共通的語言。舞蹈不是一種圖解式的語言,它是一種富有想象力的語言。

      ◎中國藝術報:您現在也通過一些自媒體,比如您的微博、抖音等來普及和推廣現代舞。在這方面您有怎樣的體驗和收獲?

      ●高艷津子:我們很幸運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,即便彼此距離很遙遠也可以實現自我表達和對話。我們可以通過這些自媒體和全世界的人交流,微博、抖音、嗶哩嗶哩等這些渠道,對于我們來說,就是我們延伸自己的一種方式。我們這一生不可能走到全世界每個人面前去跳一次舞,但我們可以用自媒體的方式,盡可能讓更多的人可以偶遇我們并且走近我們。這種分享的價值和互相觸發的意義是很大的。

      對于北京現代舞團來說,自媒體也會是一個自控的平臺。媒體或許不能傳播我們每一次的信息和動態,但自媒體就在你的身邊,每個人都可以按手上的開關,這也給我們帶來了更大的自主性和靈活性,對舞團的生存和傳播來說具有很大的意義。這是非常重要的。所以我們很注重自媒體,我們也希望更多的人,通過自媒體,能夠接觸到真正的藝術,感受到舞蹈藝術作品中呈現出的唯有人才具有的生命力。

    (編輯:李想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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